我今年75岁，相机扛了快 40年，从拍摄安徽大别山里的“大眼睛”开始，镜头从来没离开过普通人。
今年3月，受中国青年报社和淘宝闪购邀请，我来到浙江舟山衢山岛，想拍摄这个岛上一个特别的团队——淘宝闪购的女骑士团，恰好她们也马上要迎来团队一周年的生日。
衢山岛，位于舟山群岛东北侧，小岛户籍人口仅5万多，捕鱼为生，人们多是从安徽、河南、贵州、四川等地迁来的，最久的已经在岛上扎根二十多年。
随丈夫“讨海”而来的女人们，从年少到中年时光都在这座岛上度过。男人们每年几乎大半年都在海上漂泊，留在家里的女人们等孩子背上书包，便都想着找份活计补贴家用，可这座小岛给她们的选择，实在太少了。
像样的岗位多集中在渔业、造船、石油工厂，那里几乎都是男性的天下；本地女性能开个小店、靠房租营生，可这些没学历、要顾家的外地媳妇，能碰到的只有编网、撕网、餐馆打杂这类临时活计，收入微薄。比如：撕一张10米的网只能赚1块钱。
所以，成为一名外卖骑士成了这些外地宝妈们向往的职业，也是做过“最开心的职业”。
去年，我在网上看到了一个她们的视频，她们的乐观、笑容、真实让我印象深刻，我对这个团队充满了好奇——她们，在这样一个四面都是风和海的小岛上，如何能够勇敢选择、踏实努力、牢牢握住自己想要的人生。
刚见到她们的第一面，我就被她们的氛围感染了，一群从30岁到50岁不同年纪的女性，穿着橙色的制服，聚集在岛上“CBD”——一家奶茶店的门口说说笑笑的，旁边停着她们的电动车，像一道亮丽的风景线。
有单来了，就有人离开去跑，送完单后，又回到奶茶店门口。我了解到，过去一年，从淘宝闪购来到这座岛上后，她们就这样来来回回地奔跑，在不大不小的小岛上，为生活奔跑，也为自己奔跑。
登岛第一晚下着雨，我们去了女骑士王金荣家，王金荣做了一大桌菜，满屋子热乎气。本以为只有两三个人，结果涌来十几口子，全是骑士团的姐妹和孩子，吵吵闹闹、亲亲热热，活脱脱一家人。
王金荣是团队里最靓丽爱笑的人，后来我才知道，我们到访前几天，她14岁的女儿得了抑郁症。丈夫酗酒，她刚离婚不久，独自带着四个孩子撑着家。
我回看当时拍的那些照片，她几乎每张照片都带着笑容，能看出她不仅是把最好的一面留给旁人，而且是发自内心的乐观积极地在面对自己的生活。
我总说，好照片是等出来、追出来的。
在衢山岛的第二天，听说她们的队长陈利荣的丈夫凌晨要出海，我四点就爬起来，跟着他们去了港口。
海边只有微弱的几盏渔灯亮起，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，但我坚决不打灯，一打光就假了，只能把感光度调到最高，颗粒粗点也无妨。渔港的夜又冷又静，和我预想中不同，年轻的夫妻俩没有拥抱煽情，只是安静告别。渔民出海本就是一场未知的奔赴，这份沉默的牵挂，和他们对漂泊与分离生活的习以为常，比任何摆拍都戳心，我举着相机，眼泪不自觉掉了下来。
当时我想，难怪大伙都叫陈利荣 “车神”，电瓶车骑得又快又稳，年纪最轻却把团队拢得紧紧的，她的身上，有海岛女性的担当和坚韧。
舟山的雨天里，雨水打湿她们的头盔，车轮碾过水窝溅起水花，她们攥着车把穿梭街巷，这是过去一年来，她们每天的日常，最真实的生活模样。
这群宝妈大多来自安徽，自从上岛后没怎么离岛过，也没有朋友和社交，这座岛既养育了她们也“困住”了她们。在骑士队，大家慢慢混成了姐妹，在丈夫们出海的日子里，姐妹就是自己的家人，互相守望相助。
谁家单子少，大家主动分单；新来的不认路，老骑士耐心带路；等单的间隙，有人掏出小镜子和口红互相描眉，即便穿着制服像套着盔甲，也不忘爱美本心。药店开业一块钱领十个鸡蛋，她们拿着家人的证件轮流去刷，精打细算过日子，这就是最本真的生活。
我在岛上常听人说，衢山招募骑士有条不成文的规矩：女性比男性更容易面试上岗。站点的负责人跟我说，不是对男性要求高，是女骑士更稳定。岛上的订单量远不如大城市，扛着养家重任的男骑士，一旦收入没达到预期，就会出岛进工厂，或是去杭州、上海闯荡。可被“母亲” 身份拴在岛上的女骑士们没这份自由，大多会留在家里，这份工作，更是她们中很多人婚后的第一份正式工作。
队里近50岁的大姐张远君，让我格外心疼。她早年随丈夫来到衢山，把两个女儿拉扯大后，想去餐馆找份活计，对方上下打量她一番，只说 “年纪大了，只能扫地”，一个月千百块的薪水，她不甘心，找工作的事就这么耽搁了。直到成了外卖骑士，她才算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出路。没有电梯的居民楼，她一步三个台阶往上跑，一边接受采访一边抢单奔忙，她跟我说“再跑两年就带孙子”，看着她穿梭的身影，我真的泪目了。
还有46岁的胡应荣，从前在岛上织网是出了名的“网王”，如今跑单也是站点里的“单王”，一天几十单、爬几十层楼，月入八千多全靠一身拼劲。我听她说，她和王金荣两年前就跟跑外卖的老乡打好了招呼，每隔一阵就去问“有机会没”，可岛上骑士岗位紧俏，直到去年 5月淘宝闪购入驻衢山岛，二人才成功通过面试，穿上了期待已久的骑士制服。
对有些大城市的年轻人来说，外卖骑士或许只是一份“过渡性工作”，可对衢山岛的宝妈们而言，这是她们能抓住的、最有性价比的出路。年轻些的骑士跟我说，之前找工作，招聘的人总盯着问“孩子谁接”，岛上的外地家庭鲜有长辈帮忙带娃，女性包揽了所有家务和育儿，这份 “牵绊”成了求职的 “减分项”。唯独外卖这份工，不限性别、时间相对自由，赚得还比打杂多，成了她们眼里的 “香饽饽”，也让她们找到了自信生活的底气。
在衢山岛采访的那几天，我见证了这群女人之间一种特别的情感。她们是同事，更是姐妹。车轮滚滚，海风咸涩。当她们穿着骑士服奔跑在路上，那一刻，她们不再是扛着家庭重担的妻子和母亲，只是一群向上生长，用努力劳动为自己而活的普通人。
著名的战地摄影师罗伯特·卡帕曾说“如果你拍得不够好，是因为你离得不够近。”拍摄人物照片也是如此，这个近是你离你的人物生活、内心有多近。这次拍摄中，我好几次都被这群宝妈身上的热情、乐观所感染落泪，她们每个人家里都有种种的困难，却依然面带微笑。
过去，我拍摄的很多希望工程的孩子，我都会每隔几年回去看看她们，是不是还在读书。我想未来有机会，我还会回到这个小岛上，回到她们等单的“CBD”，那家小小的奶茶店门口，看到她们脸上仍挂满了笑容，看到她们的日子越过越好。
来源：中国青年报客户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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